第063章 闭门不见冷眼对 (第2/2页)
小头目被他气势所摄,又亲眼见到药效,哪敢怠慢,连忙指派两名腿脚快的兵丁,飞奔而去。
秦夜则不再理会他,转身对栅栏内外的人群道:“现有药剂有限,需先分发给重症及妇孺!所有人,退回各自所在,不得拥挤!待主事之人到来,自有安排!违令者,逐出救治之列!”
在他的威压和那实实在在的药效希望下,人群终于勉强恢复了秩序,虽然依旧眼巴巴地望着那锅药汤,但至少不再冲击栅栏。
秦夜示意叶轻眉稍作警戒,自己则走到锅边,继续熬煮药汤,并让阿萝和福伯(稍作休息后已能行动)从院中又送来几包药粉和清水。他要让这药效,和他们的存在,被更多人看到,形成势。
时间,在煎熬与等待中,缓缓流逝。隔离区内的**似乎都小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秦夜和那几口翻腾的药锅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街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只见一队约莫三十余人、盔甲歪斜、面有菜色、但总算还有些队形的兵丁,拥簇着几名衣着相对光鲜、却同样用布巾蒙着口鼻、眼神惊疑不定的人,匆匆赶来。
为首一人,是个年约四旬、面皮焦黄、眼袋深重、身穿皱巴巴锦袍的中年男子,腰间配着剑,但脚步虚浮,气息不稳,显然也处于担惊受怕和疲惫之中。他身边,跟着一个师爷模样的瘦小老者,以及两名看起来像是小家族族长的老头。
“就是你说能治瘟疫?”那锦袍中年人在距离秦夜十丈外停下,目光在秦夜和叶轻眉身上扫过,尤其在叶轻眉身上停留更久,眼中闪过一丝忌惮,这才看向秦夜,语气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本官乃青云城城防军副将,周韬!如今城主病重,李将军(正将)亦身体不适,城中暂由本官与几位乡老主持。你……是何人?师从何门?真有把握?”
秦夜放下手中木勺,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周副将,不卑不亢:“山野之人,秦夜。略通医术,于疫病之道,略有心得。有无把握,周将军方才应已听禀报之人说过试药结果。此地数千病患,皆可作证。”
周韬眉头紧皱,看了一眼栅栏内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病患,又看了看那几口药锅和地上试药者吐泻的污物,脸色变幻不定。他自然得到了禀报,也看到了现场情况,药效似乎确有一些。但……眼前这人太过年轻,来历不明,身边还有个深不可测的女剑客,让他心中疑虑重重。
“就算你这药有些效果,但城中疫病如此严重,你这点药材,杯水车薪,又能救得几人?”周韬旁边,一名山羊胡的老者(似乎是某个小家族族长)尖声道,“况且,万一用药不当,引发更大变故,谁人能担此责?”
另一名圆脸老者也帮腔道:“就是!年轻人,不要以为懂点皮毛,就敢在此大言不惭!瘟疫之事,关乎全城生死,岂能儿戏?依我看,还是等铁剑门的高人,或者从州府请来的名医,方是正理!”
秦夜看着这几人,心中冷笑。到了此时,还在计较个人得失、推卸责任、甚至可能打着等“高人”来摘桃子、或趁机捞取好处的算盘。这就是如今青云城所谓的“主事之人”?
“铁剑门高人何在?州府名医何时能到?”秦夜淡淡问道,“是等他们来时,为这满城百姓收尸,还是现在就着手救治,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药材,我自有筹措之法,但需尔等配合,打开库府,调集人手,维持秩序。若只知空谈责任,畏缩不前,那这满城冤魂,将来必向尔等索命!”
他语气不重,但字字诛心,配合着此地惨状,让周韬和那几名乡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敢诅咒我等?!”山羊胡老者怒道。
“非是诅咒,实乃警言。”秦夜目光如冰,“疫病如火,不扑则燎原。每拖延一刻,便多死百人。周将军,诸位,是愿与我携手,搏这一线生机,救民于水火,留名于后世;还是继续龟缩推诿,坐视城灭,遗臭万年?选择,在你们。”
周韬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他何尝不知情况危急,但更怕担责任,怕这年轻人靠不住,怕得罪城中那些真正有势力的家族(比如赵家),也怕……这年轻人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但眼前这情景,众目睽睽,药效已显,若他再拒绝,恐怕立刻就会失去本就摇摇欲坠的民心,甚至引发暴乱。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忽然,街道另一头,又传来一阵更加整齐、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二十余名黑衣劲装、步伐统一、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着一名身穿华贵紫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年约五旬的老者,快步走来。这老者虽也用布巾掩面,但眼神锐利,气度沉稳,行走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手提药箱、大夫模样的人。
看到这老者,周韬和那几名乡老脸色都是一变,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赵家主!”
赵家主?秦夜眼神一凝。青云城赵家!昨夜袭击他们的死士,便是赵家所派!苏家灭门的幕后黑手之一!此人此时出现,意欲何为?
那赵家主(赵元嵩)目光先是在周韬等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落在秦夜身上,尤其在叶轻眉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最后才看向秦夜,脸上竟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昨夜入城、妙手回春的秦小友了?老朽赵元嵩,添为青云城赵氏族长。闻听小友医术通神,入城即配制灵药,救治病患,心中感佩万分!特来相见!”
他语气热情,仿佛昨夜袭击之事从未发生。
秦夜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还礼:“赵家主过誉。秦某不过略尽绵力。赵家主此来,是同意开栅放人,调集物资,全力抗疫了?”
赵元嵩笑容不变,叹道:“抗疫救民,乃我辈本分,赵家义不容辞!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小友有所不知,城中情况复杂,疫病凶猛,牵一发而动全身。开栅放人,恐疫病扩散,危及更多无辜。调集物资,也需统筹安排,以免引发混乱。况且,小友之药,虽对轻症有效,但于重症,以及这瘟疫根源,恐怕……”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身后那两名大夫:“我赵家亦延请了两位从州府‘回春堂’而来的名医,对疫病颇有研究。依老朽愚见,不若由秦小友与两位名医,共同商议,拟定一个万全之策,再由周将军和我等配合执行,如此,方是稳妥之道。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共同商议?万全之策?秦夜心中冷笑。这赵元嵩,分明是想摘桃子,分功劳,甚至可能是想控制治疗过程,摸清他的底细,或者……在治疗中动手脚!而且,将他与那两个所谓“名医”并列,分明是想压低他的地位和话语权。
“赵家主思虑周详。”秦夜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然疫病如火,瞬息万变,恐无时间从容商议‘万全之策’。当务之急,是立即行动,控制疫情。秦某之法,已见成效。若赵家主真心抗疫,便请立刻下令,开栅放行,将重症者移送至指定地点集中救治,轻症及未染病者,分发汤药,隔离观察。同时,开府库,取药材、石灰、布匹等物资,征调民夫,清理街道,焚烧尸体。至于这两位名医……”
秦夜目光扫过那两名眼神闪烁、明显以赵元嵩马首是瞻的大夫,淡淡道:“若愿出力,秦某欢迎。但需听我号令,统一调度。若觉秦某年轻识浅,不堪领导,也请自便。抗疫之事,功过秦某一肩承担,与他人无涉。但若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耽误救治,休怪秦某……不讲情面!”
最后四字,他语气转冷,一股凌厉的气势,混合着《九转生死诀》的“死意”与“心剑通玄”的锐气,轰然散开,竟让在场诸人,包括赵元嵩,都感到心头一凛!
赵元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两声道:“小友快人快语,魄力惊人。只是……兹事体大,还需与周将军、诸位乡老,从长计议……”他显然还想拖延,或者施加压力。
秦夜却已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周韬,目光如电:“周将军,你是如今城中官职最高、掌兵权之人。是信我,立刻行动,救人性命,建功立业;还是信赵家主,继续‘从长计议’,坐视百姓死绝,城池化墟?给你十息时间,做出决断。十息之后,若无人主事,秦某便带药离开,此地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干系!”
说罢,他竟真的开始计数:“十、九、八……”
周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一边是来历神秘、手段狠辣、药效已显的秦夜和其身边恐怖的女剑客,以及眼前这数千嗷嗷待救、可能随时暴动的百姓;另一边是树大根深、心狠手辣的赵元嵩,以及那虚无缥缈的“从长计议”和可能的事后追责……
“七、六、五……”秦夜的计数,如同催命符。
栅栏内外的百姓,也意识到了什么,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在周韬身上,充满了哀求、绝望、以及……隐隐的疯狂。
“四、三……”叶轻眉的手,再次轻轻搭上了剑柄,暗金色的眸子,锁定赵元嵩和他身后的护卫,杀意隐现。
赵元嵩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在权衡是否要立刻动手,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二……”秦夜计数不停,眼神冰冷,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等等!”就在秦夜即将数出“一”的刹那,周韬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开栅!放人!按……按秦先生说的办!立刻去办!赵家主,诸位乡老,抗疫救民,刻不容缓!有事,我周某一力承担!”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在眼前的生存压力、可能的功劳、以及秦夜和叶轻眉那实实在在的威胁下,他选择了赌一把,站在了秦夜这边,或者说,站在了“求生”这边。
赵元嵩眼神骤然冰冷,死死盯着周韬,又狠狠剜了秦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既然周将军心意已决,老朽……自当配合!我们走!”
说罢,他竟不再纠缠,带着那两名大夫和护卫,拂袖而去,转眼消失在街道拐角。那几名乡老见状,也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到一旁。
秦夜心中微松,知道暂时压住了赵元嵩。但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将军既已决断,便请立刻下令。”秦夜不再耽搁,快速对周韬吩咐起来,一条条指令清晰明了,从人员调配、区域划分、物资调动、到病患分类救治、尸体处理、水源管理……俨然已是此间抗疫的总指挥。
周韬此刻已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按照秦夜的吩咐,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兵丁们开始忙碌起来,木栅栏被艰难地打开缺口,一队队兵丁和临时征调的、尚算健康的民夫,开始进入隔离区,在秦夜的指挥下,将病患按轻重缓急分类,抬出集中;熬好的药汤被分发给轻症患者和负责救治的兵丁民夫;石灰、艾草被运来,开始泼洒、焚烧,净化空气……
隔离区内外,虽然依旧混乱、凄惨,但总算有了一丝秩序,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在绝望的废墟上,极其微弱地,开始萌芽。
秦夜站在忙碌的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神沉静。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赵家的反扑,秦家的纠缠,瘟疫的变数,以及城外那可能正在酝酿的更大危机(三城联军)……一切都还未可知。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用行动和药效,在这座死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获得了暂时的、脆弱的主导权。
接下来,便是与死神赛跑,与人心博弈,在这瘟疫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杀出一条生路,也为回春谷,搏一个未来。
闭门不见?冷眼相对?那只是对过往的告别。如今的他,已推开那扇门,直面这世间的风雨,并以自己的方式,宣告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