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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

第十四章 难民区的新人 (第2/2页)

何成局看了她半晌,然后转向龚文:“老龚,幼楚这个月喝酒超支了多少?”
  
  “三两六钱。”龚文的回答快如闪电。
  
  “从她下个月月钱里扣。”何成局说完,从彭幼楚耳朵上取下那对耳坠子,上楼去平息战争。
  
  楼上,张颜和苏筱已经吵到翻旧账的阶段。张颜在数落苏筱三年前借了她一件披风没还,苏筱在控诉张颜两年前打碎了她一个胭脂盒。唐玲蹲在角落里,一脸生无可恋。
  
  何成局走上去,把翡翠耳坠子放在桌上。
  
  “幼楚昨晚拿的。她喝醉了,不是故意的。”
  
  张颜和苏筱同时转头看他,同时开口——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害我们吵了半天!”
  
  何成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她刚醒。昨晚喝多了,还在迷糊着呢。”
  
  苏筱拿起耳坠子仔细看了看,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她瞪了楼下一眼,但嘴角已经有了笑意——毕竟耳坠子找回来了。
  
  张颜却还在气头上:“不行,吵了半天,我嗓子都哑了。今晚我得多接一个客人赚回来。”
  
  “你嗓子哑跟你多接客人有什么关系?你接客人又不是用嗓子——”林函话说了一半,被张颜一个靠枕砸在脸上。
  
  何成局趁乱溜下楼。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经验就是——别掺和。姑娘们吵架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接客接客,谁也不会真记仇。
  
  他刚下楼梯,就看见余三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解决了?”她问。
  
  “解决了。幼楚拿的,喝醉了忘了还。”
  
  余三娘点点头,端着水果上楼去了。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劝架——因为她知道姑娘们之间的事,让她们自己吵出来反而更好。闷在心里才会闷出事来。
  
  何成局走到柜台前,忽然觉得有些饿了。正想问厨房有没有吃的,就听见春香楼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龚文的算盘珠子停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收了。
  
  大门被推开。
  
  来的是六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蓄着三缕长髯,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再后面是两个护卫,腰间都挎着刀。
  
  最后面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月白长衫,头戴方巾,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矜持和傲气。
  
  何成局扫了一眼这几个人,心里就有了数——走在最前面的锦袍男人,看衣着打扮至少是个举人或者富商;那个年轻书生,八成是他的儿子或者门生;两个带刀的护卫,步伐沉稳,呼吸绵长,至少是武者二阶以上的练家子。
  
  “几位贵客,”何成局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了讨好模式,腰也微微弯了几分,“快请坐快请坐。小翠!上茶!上好茶!”
  
  他这变脸的速度让龚文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锦袍男人在靠窗的雅座坐下,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个护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边,两个家丁立在身后。
  
  何成局亲自端着茶壶过来,殷勤地给他们倒茶:“这位老爷,这位公子,是来听曲儿还是喝酒?”
  
  锦袍男人没说话,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听说你们春香楼有一位柳如烟姑娘,擅琴?”
  
  何成局笑容更盛了几分:“公子消息灵通。如烟姑娘确实在我们这儿。不过她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只弹琴陪聊,不——”
  
  “我知道什么叫清倌人。”年轻人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让她下来,弹两首曲子。弹得好,重重有赏。”
  
  “是是是,我这就去叫。”何成局点头哈腰地退开,转身往楼上走。他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淡了几分,然后又迅速堆起来——因为柳如烟已经抱着琴站在二楼楼梯口了。
  
  “如烟,有贵客,下来弹两曲。”何成局朝她招手。
  
  柳如烟往楼下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年轻书生身上停了一秒。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抱着琴款款下楼。
  
  何成局注意到她皱眉了,心想这丫头八成认识那个书生。但此刻不是问的时候,他亲自搬好琴桌,摆好琴凳,又让人点了檀香,搞得郑重其事。
  
  柳如烟坐下,素手放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个音。
  
  琴声很正。余韵悠长,绕梁不绝。连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都忍不住瞥了一眼琴桌。
  
  “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柳如烟问,声音清冷如常。
  
  年轻书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说:“《凤求凰》。”
  
  柳如烟手指一顿。
  
  何成局站在旁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停顿。《凤求凰》是一首情曲,按理说弹出来也没什么。但柳如烟的反应不太对——她耳根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害羞,倒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在翻涌。
  
  “公子,”柳如烟的声音依然清冷,“《凤求凰》曲调高亢,适合琴箫合奏。单琴演奏少了韵致。不如换一首《梅花三弄》?”
  
  年轻书生微微一笑:“我偏要听《凤求凰》。”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何成局赶紧打圆场:“如烟,公子想听什么就弹什么嘛。《凤求凰》你不是弹得很好?上次给潘老爷弹——”
  
  柳如烟没等他说完,手指落在琴弦上,《凤求凰》的旋律便流淌出来。
  
  弹得很好。技术上无可挑剔,每一个音都精准到位。但何成局听出来了——这是一首没有感情的《凤求凰》。柳如烟弹得很“干”,像是背谱子而不是奏曲,那种琴声里应该有的绵绵情意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年轻书生也听出来了。他脸色微微一沉,但没有发作,而是等柳如烟一曲弹完,鼓了鼓掌:“好,不愧是柳家的女儿。琴技犹在,琴心已失。”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何成局的笑容也僵了一瞬。柳家的女儿?这个书生知道柳如烟的底细。
  
  “公子认识我?”柳如烟抬起头,直视对方。她眼神里那种清冷此刻变成了某种戒备。
  
  “何止认识。”年轻书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令尊柳文渊柳举人,与我父亲同年中举,两家交好。当年令尊落难时,你被卖到——”他故意环顾了一下春香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卖到这种地方。我听说后,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便来探访故人。”
  
  柳如烟放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面上却依然平静:“多谢李公子挂念。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李公子——年轻书生李怀瑾——笑了起来,“一个举人之女,在青楼里卖唱,这叫过得很好?如烟,今天我来,不是来笑话你的。我是来给你一条出路。”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琴桌上。
  
  何成局瞄了一眼——是一张赎身契。上面已经盖了官印,只差签字画押。
  
  “我已经跟知府衙门打好了招呼。这张赎身契上签了字,你就能离开这里。”李怀瑾看着柳如烟,“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给我。”李怀瑾说得云淡风轻,“做我的妾室。你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能嫁入我们李家做妾,已经是——”
  
  “李公子。”何成局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讨好的腔调,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刚好挡在柳如烟和李怀瑾之间,“这事儿吧,您得容我们商量商量。如烟是我们春香楼的人,这赎身的事儿呢,按规矩——”
  
  “你是这里的二当家?”锦袍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自有一股威严。何成局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人是官场上的——不是地方官也是京官退下来的,那种说话节奏和气息控制,是官场多年修炼出来的。
  
  “是是是,小的何成局,春香楼二当家。”何成局哈着腰,“敢问这位老爷是——”
  
  “李鹤亭。广州府学政。”锦袍男人淡淡地说。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声。
  
  学政。正四品。掌管一省学务和科举考试。在读书人面前,学政的话比总督的话都好使。他的儿子要纳一个青楼女子做妾,这事儿说出去确实不好听,但如果他自己愿意,也没人能拦着。
  
  而且这位李学政能亲自陪儿子来青楼,就说明他已经默许了这件事。
  
  “原来是学政大人!失敬失敬!”何成局赶紧重新行礼,态度又卑微了三分,“大人光临蔽处,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这个赎身的事呢,按理说我们春香楼绝不敢拦着。只是如烟她当初是我们花银子买来的,这赎身的费用——”
  
  “多少?”李鹤亭直接打断他。
  
  何成局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柳如烟猛地抬头看向何成局,眼神里是难以置信。她是何成局花五十两买来的,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十两到一千两——这是狮子大开口中的狮子大开口。
  
  李怀瑾拍案而起:“一千两?你疯了?”
  
  “公子息怒,公子息怒。”何成局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卑微了,“这一千两不是赎身费,赎身费五十两就行。剩下的九百五十两,是我们春香楼这三年来在如烟身上花的栽培费用——请琴师、买琴谱、胭脂水粉、衣食住行,还有我们鸨母余三娘对如烟的悉心调教,这都是本钱啊。您总得体谅我们小本生意的难处——”
  
  “胡说八道!”李怀瑾冷笑,“她一个清倌人,三年能花九百五十两?”
  
  “公子有所不知,”何成局继续赔笑,“如烟用的琴是南宋的古琴,一把就值三百两。她弹的琴谱有的是从京城淘来的孤本,一本就要几十两。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都是苏州来的丝绸——”
  
  “够了。”李鹤亭轻轻吐出两个字。
  
  何成局立刻闭嘴。
  
  李鹤亭站起身,那张官场中浸淫多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一眼何成局,又看了一眼柳如烟,然后说:“怀瑾,走。”
  
  “父亲!”
  
  “走。”李鹤亭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怀瑾恨恨地瞪了何成局一眼,抓起赎身契跟着他父亲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柳如烟说:“如烟,你好好考虑。这张赎身契我留着,随时等你回心转意。”
  
  一行人出了春香楼大门,两个家丁还回头狠狠剜了何成局一眼。
  
  何成局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转过身,发现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一千两,”余三娘声音平淡,“你倒是真敢开口。”
  
  “反正他也不会给。”何成局走回柜台前,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气在凉茶里反而更浓。
  
  “你怕如烟被赎走?”
  
  何成局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还坐在琴凳上的柳如烟。她低着头,手指还放在琴弦上,但肩膀微微发抖。
  
  “如烟,”何成局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你想走吗?”
  
  柳如烟没有抬头。何成局等了片刻,然后说:“你要想走,赎身契的钱不用你出。春香楼当初五十两买的你,就按五十两放你走。那个李公子——”
  
  “我不走。”
  
  柳如烟的声音低低的,但很坚定。
  
  “那个李怀瑾,”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他父亲李鹤亭,当年跟我父亲同年中举。我父亲被人陷害入狱,家产被抄,李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落井下石,低价买走了我家的宅子。李怀瑾当时还在我家寄住过半年,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父亲把他当亲侄子看待。结果呢?”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他现在跑来装好人,说要纳我为妾——不过是觉得一个举人之女沦落青楼,纳回家去,既能羞辱我,又能成全他自己的‘念旧’美名。”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只要我在,谁都强迫不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这话太正经了,不符合他笑面虎的人设。
  
  果然,柳如烟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古怪:“二爷,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何成局干咳一声,迅速挂回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具:“我的意思是——你走了谁弹琴?苏筱弹琴跟杀猪似的,林函根本不会,唐玲只会弹琵琶——”
  
  “二爷。”柳如烟打断他,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是不是怕我被赎走了,春香楼少了台柱子,生意会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何成局如释重负,“一千两算什么?你一年给春香楼赚的都不止这个数!”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音。这次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听起来却比刚才那首《凤求凰》动人得多。
  
  余三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龚文的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下午申时,何成局准备出门。
  
  今晚要运货,他得提前去码头踩点,看看官兵的布防情况。临走前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把笑面虎短刀贴身藏好,腰间系了一条汗巾,看起来就像个码头上扛包的苦力。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余三娘叫住了。
  
  “二当家。”
  
  何成局回头。
  
  余三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干粮。今晚不一定能回来吃夜宵。”
  
  何成局接过油纸包,隔着纸闻了闻——卤牛肉夹烧饼,还是热的。他看了余三娘一眼,说:“三娘,谢了。”
  
  “分内事。”余三娘还是那三个字,转身走了。
  
  何成局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走出春香楼。经过柜台时,龚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二爷,今晚的账我会单列一页。”
  
  “随便你。”何成局摆摆手,身影消失在柳花巷的暮色里。
  
  酉时,城外三号码头。
  
  太阳已经西沉,珠江上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远洋贸易的广船,有近海捕鱼的渔船,更多的是在内河运货的平底货船。
  
  何成局站在码头边的一棵榕树下,远远看着三号码头的情况。
  
  码头上确实多了官兵——两队,一队守在码头入口,查每一辆进出的货车;另一队在码头上巡逻,来回走动,步伐整齐。看他们穿的是广东水师的号褂,应该是从虎门调来的水师官兵。
  
  官差查得严,但严不严是一回事,查不查得出来是另一回事。潘启明的货是装在布匹里的,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布捆。而且潘启明经营码头多年,这里的力夫、仓库管事、甚至一些低阶官差,多半都被他打点过。
  
  真正麻烦的是怎么把货运上船。
  
  何成局在树下蹲了小半个时辰,把码头上的人员走动规律摸得清清楚楚——那两队官兵换岗的时间是酉时三刻,换岗时会有大约半盏茶的间隙,入口处没人把守。巡逻队在码头上来回一趟是半柱香的工夫。
  
  时间窗口够用。只要蝎子找来的撑船手靠得住,今晚应该能成事。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何成局看到了蝎子的身影。
  
  干瘦的中年人从码头的暗处钻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人,都穿着粗布短打,赤着脚,一看就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何二爷,范老六。”蝎子介绍。
  
  范老六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二爷,三条船,都在那边的芦苇荡里藏着。我带的这五个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徒弟,水里来浪里去,本事你放心。不过,”他看了一眼码头上巡逻的官兵,“您说的‘不凶险’,跟眼前这阵仗可不太一样。”
  
  何成局笑了一声:“范老哥,这年头干点什么都不容易。今晚的活儿确实有风险,所以运费翻倍。”
  
  范老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翻倍是多少?”
  
  “一人四两。”
  
  六个撑船手互相看了一眼。四两银子,够他们在珠江上撑半年的渡船了。
  
  “行。”范老六答应得很干脆,“什么时候动手?”
  
  “子时。现在先等着。”何成局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掰开烧饼分了一半给范老六,“先吃点东西垫垫。”
  
  范老六接过烧饼,蹲在何成局旁边啃。两人都不说话,就着珠江上的夜风啃烧饼。远处码头上,官兵的灯笼像一串移动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游动。
  
  何成局啃完最后一口烧饼,擦了擦嘴角的芝麻,心里盘算着今晚的行动路线。
  
  从码头到佛山,走主水道要经过两个官兵水寨,太危险。走刘二说的那条芦苇荡水道,虽然绕远路,但安全得多。只是那条水道有一段是乱葬岗,两岸全是荒坟,夜半三更撑船经过,胆子小的还真撑不住。
  
  他看了一眼范老六,问:“范老哥,你怕鬼吗?”
  
  范老六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一口黄牙在月光下格外醒目:“二爷,在珠江上撑了四十年船,什么没见过?鬼算什么?饿鬼比死鬼可怕多了。”
  
  何成局也笑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子时动手。按计划行事。”
  
  “好嘞。”范老六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朝身后的徒弟们挥挥手,“都精神点,准备干活。”
  
  夜色渐深,珠江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何成局站在榕树下,目光越过江面,望向佛山的方向。
  
  体内的内息又开始微微翻涌,像是在催促他去做些什么。《阴阳缠绵诀》对精气有渴求,这种渴求会随着修炼的深入越来越强烈。今晚的事办完后,他得回家一趟——不是回春香楼,是回柳花巷后街那个小四合院。
  
  周巧儿应该在等他。
  
  赵麦穗身子不舒服,今晚就算了。
  
  沈小荷——嗯,沈小荷进门一个周了,功法上确实需要一次新的采补。
  
  何成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混蛋。一边在谋划杀人放火运鸦片,一边在想着晚上回家找小妾互动。这两种念头在脑子里切换得如此自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但这就是他的日子。
  
  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何成局心狠手辣,却不知道他每天最头疼的不是仇家找上门,而是怎么哄三个女人开心——周巧儿爱吃甜的,赵麦穗怕打雷,沈小荷晚上睡觉喜欢蜷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猫。
  
  “二爷。”蝎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时辰到了。”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下。
  
  现在是做正事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黑暗中的码头,脚步稳当,像一把无声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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