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春香楼 (第1/2页)
卯时三刻,天光微亮。
柳花巷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气,几个宿醉的客人歪歪斜斜从春香楼侧门出来,被清晨的冷风一吹,扶着墙根吐了一地。
何成局从巷子东头走过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日头晒成麦色的手臂。他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布带,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走得不快不慢。经过那几个醉汉时,他顺手把一个快要栽倒的胖子扶正了。
“王老爷,慢走啊,下次再来。”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胖子迷迷糊糊地摆摆手,被两个随从架着往巷口走了。
何成局推开春香楼的侧门。门内,几个杂役正在洒扫。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扫帚让开路,脸上堆着笑:“二当家,早啊。”
“老刘,昨儿腿疼没犯吧?”何成局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茯苓堂买的狗皮膏药,我给你剪成了小块,贴的时候用火烤一下,粘得牢。”
瘸腿老刘双手接过,愣了一下。那膏药每帖都是铜板大的一片,边角修得圆圆的,怕毛边扎手。“二当家你这记性也太好了,我就随口提过一句……”
“废话少说,干活去。”何成局摆摆手,穿过大堂。
大堂里杯盘狼藉,空气中混杂着酒气、脂粉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柜台后面,账房先生龚文已经坐在那里了。他今年六十整,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老花镜,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二当家,早。”龚文头也不抬,全凭脚步声认人。
“早。”何成局在柜台边站定,自己动手从茶壶里倒了杯茶——照例是最便宜的粗茶,喝一口苦得舌根发麻。他皱眉,“老龚,你就不能换点能入口的茶叶?”
“能入口的茶叶要钱。”龚文推了推眼镜,把算盘一推,那张老脸从镜片后面抬起来,“昨晚上进账三两八钱。刨去柴米油盐和胭脂水粉,净亏六钱。幼楚姑娘喝醉了在二楼唱曲,多卖了三钱酒菜——算是唯一的意外之喜。”
“亏就亏吧。这阵子风声紧,能有进账就不错了。”何成局放下茶杯,“幼楚那丫头,让她少喝点——算了,说了也白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余三娘走下来。她今年四十七,穿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刀。她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看向何成局的目光跟看柜台上的茶壶没什么两样。
“二当家来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温度。
“嗯。”何成局点点头,“昨晚上没什么事吧?”
“苏筱那个客人喝多了,吐在走廊里,刘二已经打扫干净。张颜差点跟客人吵起来,被林函拉开了。”余三娘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下半个月要采买的清单。”
何成局接过来扫了一眼。米面粮油、胭脂水粉、修缮屋顶的瓦片,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预算和几家对比的价钱。余三娘的字跟她的人一样,横平竖直,一笔不苟。
“就按这个来吧。对了,让厨房王婶多买些菜,晚上我请大家吃顿饭。”
“什么由头?”
“没由头。就是想吃了。”何成局笑着说,“让王婶多放辣椒。这几天嘴里淡出鸟来了。”
余三娘看了他一眼,接过清单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却让何成局微微有些不自在——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三个月前那个深夜,他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虚的事。那件事改变了一切。
事情要从六年前说起。
何成局十三岁那年被舅妈卖进了春香楼。
他记得那天舅妈拉着他的手走了很远的路,从城北的棚户区一直走到柳花巷。他以为舅妈是带他去走亲戚,路上还问他饿不饿,给他买了一个烧饼。到了春香楼门口,舅妈让他坐在大堂里等着,自己上楼去了。他坐在那张陌生的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晃着两条腿吃完了那个烧饼。
舅妈下楼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春香楼的老当家。舅妈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脚步很快,几乎是逃出去的。他叫了一声“舅妈”,舅妈没有回头。他想追出去,老当家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又肥又重,像一块五花肉压在他肩上。
“别追了。你舅妈把你卖给我了。三十两。”
他愣在那里,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烧饼。老当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像在牲口市场上挑骡子。“瘦是瘦了点,但骨架还行。打杂劈柴应该够用。会干活吗?”
他摇了摇头。他只会放牛,在舅舅家的牛棚里住了五年。舅妈嫌他能吃,早就想把他打发走。
“不会干就学。”老当家松开他的下巴,对旁边管账的一个年轻女子说,“三娘,带他去后院,让他先从倒夜香干起。”
那个叫三娘的年轻女子走过来。她那时三十出头,比现在瘦,也比现在爱说话。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叫余三娘。你叫什么?”
“何成局。”
“何成局,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干活。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干得好,以后给你涨。”她站起来,领着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审视——她在判断这个少年能不能撑过第一个月。
何成局撑过了第一个月。
倒夜香是春香楼最脏最累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要把七八个夜香桶挑到巷口的粪车上,然后把桶刷干净晾在后院。他那会儿人矮,扁担两头都快拖到地上。他不嫌臭,也不嫌脏,每天刷桶刷得比谁都仔细。厨房王婶一开始嫌他身上有味道,让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他也不恼,吃完了还帮王婶洗碗。后来王婶逢人就说,这伢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倒夜香倒了半年,老当家把他调去劈柴。十三岁的少年抡着跟他差不多高的斧头,劈了三年柴,把手掌上的血泡劈成了老茧,把两条胳膊劈出了硬邦邦的肌肉。老当家有一次在后院看了他劈整整一个下午的柴,对余三娘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是个人物。”
十六岁那年,老当家死了。死得很突然——喝了半斤烧酒往床上一倒,就再没起来。春香楼没了主心骨,柳花巷其他几家青楼开始试探着挖墙脚,几个打手也闹着要涨工钱,账面上的银子只够撑半个月。
那天夜里,何成局做了一个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修炼阴阳缠绵决。
他趁红倌人姑娘熟睡之际,用迷香将她迷晕,按照当年偶然得到的一段残缺口诀,引导丹田里那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在她平稳的呼吸节奏中缓缓运转。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叫什么功法,只知道这段口诀叫“阴阳缠绵诀”,是邪修的路子——采阴补阳,以女子元阴滋养自身阳气。次日清晨,他体内那股一直沉寂的气息忽然像被点燃了一样,在经脉中轰然冲开了一个全新的周天。
经历十数天,武者。他突破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余三娘就推门进来了。她看了到阴阳缠绵决,我进来时又看了到余三娘拿这阴阳缠绵决、满头大汗、面色潮红的何成局,什么都明白了。
“出来。”她说。语气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何成局跟着她走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余三娘转过身,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修炼这玩意,都没有好下场,有的顾客偷偷在春香楼修炼,要么被发现打一顿,要么发现时死在姑娘肚皮上。
那一巴掌又脆又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何成局被打得脑袋歪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还手,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余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娘是我们春香楼的人。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她们,跟采花贼有什么区别?”
何成局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余三娘沉默了很久。槐树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气已经消退了大半。
“你想练功,我不拦你。你在春香楼干了六年,虽然签的是卖身契,但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石桌上,“这里有十两银子。明天开始,你去城外难民区纳妾。春香楼的姑娘,一个都不许碰。”毕竟春香楼姑娘都是花钱培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女,要用来赚钱的。
何成局抬起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钱袋。二十两银子,是他劈三年柴都攒不到的数目。
“三娘——”
“不用谢我。”余三娘打断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如烟是清倌人。惠珍也是。唐玲也是。她们卖艺不卖身,你也一样——你虽然签了卖身契,但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是这楼里的二当家。从今天起,你就是春香楼的二当家。账上的银子你可以动用,纳妾的钱从公账走,但账目必须清楚。每一笔开销都要跟龚文报备。”
她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我知道你在春香楼过得不容易。但不容易不是做坏事的理由。以后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何成局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个钱袋,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二十两,沉甸甸的,压在手上像一块砖。他忽然对着钱袋笑了一下——不是笑面虎式的假笑,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做错了事的时候、被一个耳光打醒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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