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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第三十六章:泥足深陷 (第2/2页)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防图折好揣进怀里,忽然哈哈大笑:“何二当家,你这张嘴是真能说。行,我信你一回。这张图很有用——梁家安插的暗哨位置,连我自己的人都不知道。”他站起身,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以后有消息,直接来码头找我。至于梁敬斋那边,你自己小心。他不傻,迟早会知道你把图给了我。到那时候,你在广州城的处境会更危险。如果真待不下去了,方家随时给你留个位置。”
  
  方世宏大步走了。余三娘等他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才瘫在椅子上,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声音都在抖:“你这个疯子。你就不怕他刚才翻脸?”
  
  “怕。”何成局端起茶盏,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茶水都在杯子里晃,“但必须赌。这张图我自己拿着没用,卖给梁敬斋得罪方家,藏起来得罪两边。只有给方世宏,才能把方家这条线绑死。而且我还附送了一个梁家暗哨的情报——三娘,你没看到方世宏刚才的表情?他看到暗哨标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这说明方家确实被梁家咬得很难受,我这一手直接帮他拔了个钉子。”
  
  余三娘怔怔地看着他。她认识何成局十年了,从他十岁瘦骨嶙峋地蹲在后厨门口啃冷馒头,到如今在梁家和方家之间走钢丝还面不改色。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心老。
  
  四
  
  七月初八,观音庙。
  
  何成局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整齐,腰间系着沈小荷新缝的腰带——素面青绸,银扣擦得锃亮。他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庙前榕树下的石凳上等她。
  
  余姚姚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纱裙,头上插着何成局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簪头的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走到石桌前,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是四碟小菜、一壶热的桂花酿。余姚姚说这些都是她自己做的,让何成局尝尝。
  
  何成局夹了一筷子萝卜糕,嚼了嚼,表情微妙。咸了。不是一般咸,是像打翻了盐罐子那种咸。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说好吃。余姚姚眼睛亮起来,说那何公子多吃点。何成局把整碟萝卜糕吃完了,又喝了半壶桂花酿,才把嘴里的咸味压下去。
  
  他们在榕树下坐到日头渐高。余姚姚说了很多话——说她大哥余光倬最近闭门读书,人都瘦了一圈;说她二哥余思诒又挨骂了,因为他把家里的古董花瓶偷出去当了一百两银子还赌债;说她爹最近公务繁忙,每天都批公文批到半夜。何成局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余姚姚在说这些家常时,眼神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而是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满足。
  
  她忽然话锋一转,问何成局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何成局一愣,随即说没有。余姚姚说你别骗我。何成局说有五个。余姚姚脸一沉,何成局又接了一句——是我五个妹妹。余姚姚愣了一下,然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说他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何成局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你配不上她。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发腻,但正好压住了嘴里残存的咸味。
  
  余姚姚没注意到他的走神,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何成局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图案。余姚姚红着脸说她跟府里的绣娘学的,绣得不好别笑话。
  
  何成局把鞋垫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正面绣着并蒂莲,背面歪歪扭扭地用丝线绣了四个小字——“但愿人长久”。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她那双鞋垫上的句子是不是少了半句。余姚姚本来已经红了的耳根彻底红透了,低着头说还有下半句,以后再给你。
  
  何成局没追问。他把鞋垫收进怀里,说一定垫上。回柳花巷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那双鞋垫揣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他刚才有一瞬间确实不是演的,余姚姚低头脸红的样子不是演的,她做菜很咸但很认真的样子也不是演的。
  
  何成局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柳荫巷的方向。观音庙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中露出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柳花巷。
  
  当天晚上,白鹭渡出了事。
  
  何成局正坐在天井里纳凉,手里摇着余姚姚送的团扇——扇面上那棵歪歪扭扭的榕树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扭曲了,但摇着还挺凉快。龚文忽然敲开了院门,后面跟着王大栓。王大栓浑身泥水,裤腿湿透,脚上只剩一只鞋,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码头上在传白鹭渡被端了,方家被抢了一批货,死了十几个人。
  
  何成局扇子停住了。他站起来,团扇随手搁在石桌上,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谁干的?”
  
  王大栓摇头。何成局又问死了哪些人。王大栓还是摇头,说他只是在码头听人说了一耳朵就赶紧跑回来报信,别的都不知道。
  
  何成局让秦舒云带王大栓去厨房吃东西,自己关了院门,站在天井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龚文站在旁边,老花镜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先生,我去白鹭渡踩点是梁敬斋指派的,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方世宏来春香楼质问我是几天前的事,梁家的人肯定也看到了。然后白鹭渡就被端了——这太巧了。”何成局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手背,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龚文思索了一会儿,问何成局是不是怀疑梁家发现了什么,端白鹭渡是为了栽赃他,让方世宏误以为是他泄的密。何成局缓缓点头——白鹭渡的布防图只有他和方世宏看过,如果方世宏怀疑图有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他。梁敬斋这一手既能给方家放血又能让何成局跟方家反目,一石二鸟。
  
  “如果真是这样,方世宏很快就会来找我。”何成局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先生,帮我把账房里的现银都准备好。万一要跑路,带太多东西跑不快。”
  
  龚文应下,转身推门离开。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的红鲤鱼偶尔甩一下尾巴。何成局坐在石凳上重新拿起团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道新的茧,是今天在芦苇荡里趴着时被沙石磨的。他把掌心贴在石桌上,大理石的冰凉顺着手掌传上来,让他冷静了一些。
  
  方世宏没有来。来的是方世宏的副手,一个叫马六的瘦高汉子,长着一张马脸,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他带了六个人,全部腰挎快刀,把春香楼的后院堵了个严实。
  
  “何二当家,三爷让我来问话。”马六靠在墙上,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闪着冷光,“你前几天给三爷的白鹭渡布防图,是真是假?”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表情平静:“真的。我自己去踩的点,亲眼所见。”
  
  “哦?”马六冷笑一声,“那怎么会你给了图之后没几天,白鹭渡就出事了?梁家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加强防卫,专挑换岗的空档进来的。时间、路线,分毫不差。三爷说,要么是你给的图有问题,要么是你给梁家透了风。”
  
  他话音落下,六个刀手同时上前一步,刀柄都握在了手里。何成局环视一圈,这六个人步伐整齐,呼吸沉稳,都是练过的。他打不过六个,但他可以跑。问题是,跑了就等于认罪。
  
  “马六哥,你先把刀放下。”何成局声音平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跟给方世宏的那张一模一样的备份图,“这是一份备份图。你拿去跟三爷手里的原图比对——图上的塔楼数量跟今天端了白鹭渡的人数对不上。我标注的是两班六个人,两个塔楼。梁家要端白鹭渡,至少要出动三倍于守卫的人手,也就是十八人以上。码头上的兄弟都看到了,今晚动手的人至少二三十。如果真是我泄露了布防细节,梁家不会只派够数的人——他们会派五倍,碾压式的洗劫,因为知道精确的换岗时间就意味着可以一击毙命。你们码头上今晚能活下来几个,就说明我的图有没有被梁家看过。”
  
  马六接过图看了一眼,微微皱眉。何成局又补了一句:“你再想想——如果是我泄露的,我现在还会站在这里等你来问话吗?我早就跑了。”
  
  马六沉默了许久,慢慢把图折好放进怀里,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我会把这些话转告三爷。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三爷请你待在春香楼里,不要出城。如果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三爷亲自给你赔酒。如果查出来跟你有关系——”他没说完,但话尾的寒意已经足够清楚。
  
  马六带着人走了。何成局回到后院,赵麦穗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又抄着那根擀面杖,脸色惨白。周巧儿和沈小荷挤在屋门口,周穗儿缩在秦舒云身后。秦舒云最镇定,但嘴唇也发白了。
  
  “没事了。”何成局扯出一个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他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梁敬斋,你个老狐狸。”
  
  第二天一早,郭海蛟来了春香楼。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渔夫褂子,戴着破草帽,混在早上的客人里进来,何成局差点没认出来。
  
  郭海蛟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等跑堂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何二当家,昨晚白鹭渡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那我直接说了——昨晚动手的人里,有方家自己的内鬼。方世宏手下有个叫阿义的码头管事,平时负责白鹭渡的货物清点,在方家干了五年,查出来是梁家安插的钉子。昨晚阿义趁换岗的时候打开了西侧栈桥的铁链锁,放梁家的人进来。这批货被劫走只是开始,方家损失了三成的鸦片库存。”
  
  何成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阿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码头管事”这个身份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方世宏上次来春香楼时提到过,码头上有个管事“嘴不严”。现在想来,那不是嘴不严,是故意在放消息。
  
  “多谢郭老板告知。”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十两银子搁在桌上推过去,“这是订金。帮我继续打听阿义的下落——方世宏肯定不会放过他,梁敬斋也不会留一个暴露了的钉子。这个人现在肯定藏起来了,如果能找到他,活的死的都行,我再加二十两。”
  
  郭海蛟把银子收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牙:“成交。不过何二当家,你自己也小心。昨晚那一票,梁家吃得满嘴流油,方家丢了三成库存。这两家接下来肯定还有大动作。你夹在中间,别被碾碎了。”
  
  郭海蛟喝完茶就走了。何成局在账房里坐到中午,午饭没吃,只喝了两杯浓茶。窗外的蝉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他把窗子关了,闷热的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傍晚时分,何成局去了一趟余府的后巷。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余姚姚的丫鬟小翠出来倒垃圾。他让小翠给余姚姚带了张纸条,只写了两行字——“近日有人跟踪我,观音庙暂时别去。勿回信,勿担忧,一切安好。”小翠把纸条揣好,点点头快步回去了。
  
  何成局看着她进了后门,才转身离开。
  
  他手里只剩下两张牌——余姚姚和陈鹤年。
  
  余姚姚是他往上爬的桥,现在桥还没建好,不能走得太勤,免得被人盯上。梁铁海已经知道了他去观音庙的事,难保没有其他人也在盯。他必须暂时冷一冷,等风声过了再恢复见面。但也不能冷太久——余姚姚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冷久了会胡思乱想。
  
  陈鹤年的牌则是一张危险的牌。他收了五十两定金,到现在还没给任何关于洪文定的消息。陈鹤年不会一直等下去。如果再过一两个月还没有进展,陈鹤年就会来找他。但他现在不能把洪文定交出去——郭海蛟刚帮他查出了方家内鬼的消息,这是信任的基础。卖了洪文定,郭海蛟会第一个杀他。两边都不能得罪,但又必须做出选择。
  
  何成局回到柳花巷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开院门,周巧儿端着一碗冬瓜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飘着几颗枸杞。赵麦穗在水缸边刷鞋,嘴里咬着根发绳,含糊不清地说回来了。沈小荷在灯下补衣裳,秦舒云在誊写账本,周穗儿蹲在厨房门口剥蒜,蒜皮粘在下巴上,自己还不知道。
  
  何成局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周巧儿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呼出一口热气,忽然想起余姚姚那双鞋垫上绣的四个字——“但愿人长久”。
  
  他把汤喝完,碗搁在石桌上,对秦舒云说:“舒云,把现银准备好。搬家的事先放一放——但准备好。”
  
  秦舒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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