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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

第三十八章:剩勇追穷寇 (第2/2页)

“梁队长,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就为了道歉?”
  
  “当然不。”梁铁海抬起头,“老爷让我传话——他要跟方家谈判。”
  
  何成局的心跳慢了半拍。
  
  “为什么?”
  
  “因为——”梁铁海咬了咬牙,似乎说出这几个字比挨马六那一刀还疼,“因为再打下去,梁家和方家都会死。”
  
  梁铁海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裂开了,血水混着雨水从他袖管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洇开一团淡红色。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把一个更大的消息抛了出来——潮州海商不止方家一家。方世宏的二叔方文渊在潮州另立码头,趁着方世宏把精锐都调来广州,直接吞了方家在潮州的两条走私航线。与此同时,洋人的铁壳船已经开始大量往广州倾销洋铁。洋铁含硫低、价格便宜,品质不比闽铁差。现在广州十三行的商人里已经有人在跟洋人谈长期供货合同。一旦洋铁大量进来,不管是梁家的佛铁还是方家的闽铁,都会被冲得七零八落。梁敬斋之所以要跟方世宏谈判,不是打不过,是算了一笔账——再打下去,梁方两家两败俱伤,真正捡便宜的是潮州方文渊和洋人。
  
  何成局站在雨里,好一会儿没说话。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流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透过水帘看梁铁海那张蜡黄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他一直以为梁敬斋在等方世宏犯错。他错了。梁敬斋等的不是方世宏犯错,等的是一个让谈判筹码最大的时刻。现在方家在潮州被方文渊捅了一刀,梁家在广州城损失惨重,两家都痛,两家都怕。这个时刻就是梁敬斋要的——两败俱伤之后的谈判桌。他想起龚文说过梁敬斋不是吃亏不还手的人。老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梁敬斋是吃了亏要还手,但他还手的方式不是拼命,是翻盘。
  
  十月初十,方世宏收到了一封烫金帖子。
  
  佛山风云楼,十月十五,梁敬斋做东,请方世宏赴宴。帖子是梁铁海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方家码头门口,吊着一条胳膊,面色蜡黄但站得笔直。方世宏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何成局这是不是鸿门宴。何成局说正好相反——这是梁敬斋在找台阶下。他在广州城亏得比您多,现在主动下帖子请您吃饭,是认怂。您去了,面子和里子都是您的。您不去,反倒显得小气。
  
  方世宏将信将疑,带着马六和四个贴身护卫去赴了宴。
  
  事后从方家护卫口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样的——风云楼三楼的宴席摆了整整一天。梁敬斋亲自站在楼梯口迎接方世宏,握手时力道十足,笑容满面,仿佛两家从来都是朋友。席上只有两个人。酒过三巡后梁敬斋开出了条件:梁家撤出广州城所有冶铁铺子,广州城市场归方家;方家把正阳铁号和码头旁边的铺子退给梁家,作为补偿,梁家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供应方家铁器三年;最重要的是第三条——两家联手,先打潮州方文渊,再联手对抗洋铁。
  
  方世宏当时拍桌子说凭什么我退铺子。梁敬斋不紧不慢地告诉他——方文渊手里现在有潮州三条航线,再让他坐上半年,整个潮州走私网就是他的了。到那时候方三爷的货走不出伶仃洋,铁器买卖做得再大也是困兽之斗。洋人那边更不用说了,洋铁一旦在十三行铺开,闽铁和佛铁都要完蛋。
  
  方世宏沉默了。
  
  十月十六,方世宏回到广州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春香楼找何成局。
  
  他坐在二楼雅间里,面前放着梁敬斋亲笔写的协议草案,字迹遒劲有力,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何成局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这份协议对两家来说都是最不坏的选择。梁家放弃了广州城的零售市场但保住了铁器供应链和佛山老巢;方家放弃了正阳铁号但拿到了广州城市场的独家地位和廉价铁器供应;两家联手绞杀方文渊之后,潮州走私航线归方家,梁家分文不取。
  
  “梁敬斋这个人,确实厉害。”方世宏端着酒杯,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他早就把这一步棋算好了。先让我吃他的铺子,把我的胃口吊起来。然后让潮州的人把我老巢抄了,让我知道疼。最后拿出这份协议——给我的甜头比我失去的多,但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何成局问三爷签吗。
  
  方世宏把杯中酒一口喝完,抹了把嘴说:“签。不签是傻子。打梁敬斋费命,打洋人费银子,两家合伙至少能把潮州那摊子事平了。等我收拾完方文渊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再腾出手来慢慢跟梁家算旧账。”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方世宏说的“旧账”是指白鹭渡那一票——梁家劫走的三船鸦片,方家死了十几个弟兄。这笔账方世宏暂时压下了,但迟早还会翻出来。两个仇家联手做生意,表面握手底下攥刀子,这是商人世界里最危险的平衡。
  
  当晚何成局回到小四合院,秦舒云问他梁家和方家的事怎么样了。他说暂时打不起来了。赵麦穗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嚷了一句“阿弥陀佛终于不打了”。何成局说高兴什么,不打仗物价还是会涨。赵麦穗又缩回厨房里去了,嘴里嘟囔着扫兴。
  
  陈鹤年的信是十月十八送到的第三封。
  
  信封上依然盖着陈鹤年的私印,火漆封口,与之前的两封一模一样。但信的内容不再是一行字——“何二当家,四十两银票够不够买你一个消息?”何成局原本坐在账房里翻账本,看到这句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四十两。他收了陈鹤年五十两定金,后来又陆续收了四十两“消息费”,加在一起已经九十两。九十两银子换一个洪文定的下落,这个价钱在情报市场上算是公道价。但问题是——何成局的确已经知道了洪文定的下落。郭海蛟在码头上传给他的消息里,附带了洪文定藏身的几个可能地点。其中城西码头附近废弃的盐仓是一个,城南的破庙是另一个。何成局去过一次盐仓,没有直接撞见洪文定本人,但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这个信息值一千两赏金,或者九十两银子的最后兑现。但何成局没有选择兑现。他一直在拖。拖的原因不是怕陈鹤年不给钱,而是怕卖了洪文定之后天地会的报复。郭海蛟跟他是合作关系,如果洪文定死在他手里,郭海蛟第一个不会放过他。天地会的人遍布广州城的码头、作坊、底层混混群体,他要吃饭睡觉做生意,不可能防得住。
  
  但现在拖不下去了。陈鹤年的信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冷。一个朝廷密探的耐心是有限的。何成局把信纸翻过来,想看看背面有没有暗记,忽然发现纸的边缘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他把信纸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残留在纸缝里。他把粉末刮下来放在指尖闻了闻,瞳孔猛然收缩。
  
  是硫磺。准确地说,是火药粉。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催问信。陈鹤年把火药粉粘在信纸上,就是在告诉何成局——要么点火见光,要么爆炸身亡。文的不行就动武,这个意思何成局读得懂。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把抽屉上了锁。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思考着对策。拖不下去了,又不能真把洪文定卖了,那就只剩一条路——给陈鹤年一个真消息,同时给郭海蛟一个预警,让洪文定在陈鹤年动手之前转移。陈鹤年拿到了真消息(虽然是过期的),他的九十两银子不算白花。洪文定接到预警转移了,郭海蛟不会怪何成局泄密——他会以为是天地会内部有内鬼。
  
  何成局铺开一张纸,开始起草给陈鹤年的回信。信里用隐晦的措辞说:“陈爷要找的人,确在城南破庙一带盘桓,夜间多见灯火,白日则不见踪迹。宜五日内动手,迟恐生变。”写完后他把信封好,叫来王大栓让他连夜送到陈鹤年在广州城的落脚点。
  
  然后他穿上外套又出了门。夜风凉飕飕的,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在鱼筐之间翻找剩鱼。郭海蛟的茶馆还亮着灯,何成局推门进去时,郭海蛟正在用抹布擦柜台。看见何成局,他放下抹布,咧嘴一笑。
  
  “何二当家深夜来访,是又有什么生意?”
  
  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郭老板,我来跟你说一声——朝廷密探已经查到洪文定在城南破庙一带了。五日内他们就会动手。”
  
  郭海蛟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何成局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对着黑漆漆的后院吹了一声口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出来,郭海蛟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那人拔腿就跑,脚步轻得像猫。
  
  郭海蛟回到柜台前,何成局还坐在老位置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郭海蛟缓缓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他问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何成局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密探那边已经掌握了详细位置,他今天晚上收到的风声,第一件事就是过来通知郭老板。
  
  郭海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声多谢,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后,也匆匆出了门。何成局独自坐在茶馆里,郭海蛟走得太急连油灯都没吹,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如常。他拿起桌上郭海蛟没喝完的半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但正好压住了他嗓子眼里那股翻涌的酸意。
  
  七
  
  洪文定没有死。十月二十的夜里,陈鹤年带着八个便衣捕快突袭城南破庙,扑了个空。庙里残留的火堆灰烬尚温,满地散落着吃剩的馒头和半壶米酒,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陈鹤年为此暴跳如雷,险些将庙里的泥菩萨劈成两半。
  
  何成局是三天后从郭海蛟嘴里听到的消息。郭海蛟坐在春香楼后院的木箱上,说洪文定已经转移到城外了,何成局那张密报给他的时机正好。何成局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然后继续劈他的柴。
  
  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断面整整齐齐。
  
  十月二十九。何成局去观音庙的那天,天难得放了晴。
  
  庙前的榕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在冬天伸出的枯瘦手指。正殿里香火冷清,观音菩萨的金像在黯淡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慈悲的微笑。何成局在殿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到榕树下的石凳旁,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錾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蹲在石凳旁的地上,用簪尖在泥土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下两个字:“等我。”
  
  两个很轻,被泥土吃掉一半笔画的字。他把簪子压在字上面,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榕树的落叶被风卷起,在石凳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
  
  他走在回柳花巷的路上,把接下来要走的路一步步排好。梁方两家从死战变成了联姻式的合作,这场仗他站在了赢家一边。潮州那边方文渊的麻烦够方世宏消化一阵子,广州城会有一段短暂的平静期。他要利用这段平静期做两件事——突破武者七阶,以及把余姚姚这条线重新接上。
  
  余姚姚的事不能急。余保纯拦着不让他们见面,他就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余思诒的欠账马上就要到期了,到期那天就是时机。他打算带着六百两的账单和一句“二公子欠的账,我一笔勾销”走进余府。余保纯看见这六百两被抹掉,就算不感激,至少不会再拦着他跟余姚姚来往。
  
  至于阴阳缠绵决的突破,七阶需要更多的小妾。周穗儿进院已经好几个月,元阴之气早已融合殆尽。按功法进度,他需要在两个月内再纳一房妾,否则六阶到七阶的关卡就会开始松动倒退。他已经让王婆去打听了——城外难民区最近又来了一批新人,从福建逃过来的,听说那边跟洋人也在打仗。
  
  他走进柳花巷时,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石板路泛着金光。水缸里的红鲤鱼甩了一下尾巴,赵麦穗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开饭,周巧儿端着排骨汤从天井走过,汤面的油花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何成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满院的人间烟火,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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